黑暗。

不再是纯粹的色彩缺失，而是一种存在——粘稠、沉重、带着腐朽气味的黑暗，像浸透陈年血液的裹尸布，层层缠绕在楚云身上。

他醒来时，第一个恢复的是听觉。

远处有规律的滴水声，如计时沙漏般敲打神经：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更近处，是锁链拖过石板的摩擦声，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呻吟，像是重伤野兽在洞穴深处的哀鸣。

然后才是痛觉。

双眼处的剧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，而是深入神魂的撕裂感——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，正在他空荡荡的眼眶里翻搅，企图把残存的视觉神经连根拔起。

那痛楚如此真实，以至于他产生幻觉，仿佛能“看见”自己眼眶里涌出的不是血，而是某种灰白色的、雾状的……道韵碎片？

楚云尝试抬手，沉重的玄铁锁链发出“哗啦”巨响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链条粗如婴儿手臂，表面刻满扭曲的禁灵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像活着的蛆虫，正缓缓蠕动，将他的灵力一丝丝抽离、吞噬。

“镇灵锁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锈，“祭天府的镇府之宝，据说连至尊境都能禁锢三日。”

他尝试运转《太初混沌经》。

丹田内，那株巍峨千丈的混沌道树此刻黯淡无光。原本三千片熠熠生辉的道叶，如今大半枯萎卷曲，像深秋被霜打过的残荷。只有九片叶子还顽强地散发着微光——时空、生死、锋锐、厚重、疾速、坚韧、吞噬、净化、衍化，这九种他已“初步显化”的大道，勉强维持着道树不彻底崩溃。

树根部的“生死光阴符文”灰绿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，原本流转不息的时间道韵，此刻近乎停滞。

最严重的是神魂。

识海中，原本璀璨如紫色星河的魂之隐雷，如今只剩下几点萤火般的微光。混沌道瞳被硬生生挖走，等于斩断了他与天地大道最直接的连接桥梁——那种感觉，就像聋子被剜去耳蜗，盲人被摘除视神经，是生命本质的残缺。

“洪天正……”

楚云咬着牙，齿缝间渗出鲜血。

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神魂上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——愤怒解决不了问题，绝望只会加速死亡。

他开始用残存的感知“观察”囚室。

虽然失去了视觉，但混沌道树赋予的天地共鸣仍在。他“看”到：

囚室呈正方形，边长三丈三尺三寸——这是个有讲究的数字，三三不尽，象征永世囚禁。墙壁由玄铁混合“禁灵石”浇筑而成，厚达一丈二尺，表面刻满三层叠加的阵法：

最外层是“镇灵阵”，吸收一切灵力波动；

中间层是“噬魂阵”，缓慢吞噬囚犯魂力；

最内层是“绝音阵”，隔绝内外声音传递。

铁门厚达半尺，门轴处有“万年沉铁”打造的机关锁，需特定令牌才能开启。门外是一条笔直的长廊，左右各有三十六间囚室——这是按照天罡之数布置的“天罡镇狱阵”，阵法一旦全力运转，连至尊境巅峰都难以破开。

而此刻，楚云能感知到，这七十二间囚室中，关押着六十七人。

其中气息最强的一股，在他左侧第三间囚室——那气息虽然虚弱，却依旧如蛰伏的火山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。

“前辈。”楚云对着那个方向开口，声音通过墙壁微弱的震动传递过去，“武镇山将军？”

沉默了三息。

然后，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讶响起：“你认得老夫？不对……你现在应该连神识都无法外放，如何知道隔壁是谁？”

“感知。”楚云简洁回答，“混沌道树赋予的天地共鸣，虽然微弱，但足够分辨气息。将军的气息如大地厚重，又暗藏金戈锋芒，在人族中独一无二。”

武镇山沉默了更久。

“好小子。”他终于开口，语气复杂，“双目被挖，修为被封，神魂受创……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如此敏锐的感知。难怪洪天正那么忌惮你。”

楚云没有接话，而是问：“这里关的都是什么人？皇城现在什么情况？”

武镇山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在寂静的囚牢中格外沉重。

“老夫是七天前被送进来的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当时太子——现在该叫永夜帝了——以‘谋逆’罪名清洗朝堂。武家八百战修在龙脊关抗命不退，老夫这个家主就成了第一个靶子。”

“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
武镇山一一数来，每个名字都让楚云心头一沉：

“你右边第一间，是第五家箭修统领第五凌霜，她率两百箭修试图突围报信，被何负天亲自出手擒拿。”

“左边第五间，是诸葛家阵法师诸葛星源，他在东域布置的‘周天星辰大阵’挡住了噬魂教三波进攻，最后被吴天成以祭天罗盘破阵擒获。”

“长廊尽头那几间，关的是神机阁暗阁残部……影十九还活着，但只剩半条命了。他手下四十四死士，突围时战死三十七人，被俘七人，全部在此。”

“还有七位朝中老臣，十三位禁军将领，九大世家的七位长老……”

武镇山的声音越来越低：“总共六十七人，都是人族的中流砥柱。洪天正不杀我们，不是心慈手软，而是要把我们留作‘血祭备用’——深渊主宰完全降临需要海量气血，我们这些高阶修士，就是最好的养料。”

楚云握紧拳头，锁链哗啦作响。

“洪天正……他真的突破到人仙境了？”

“人仙？”武镇山冷笑，笑声里满是讥讽，“他那身力量，七成来自深渊魔种，两成来自你那双混沌道瞳，只有一成是自己苦修所得。强行融合，道基虚浮如沙上筑塔，最多算个‘伪仙’。”

“但即便是伪仙……”老人顿了顿，声音苦涩，“也非我等能敌。人仙与至尊的差距，如同蝼蚁与巨象。他只需一个念头，就能镇杀至尊境初期；全力出手，至尊巅峰也撑不过十招。”

楚云沉默了。

绝境。

真正的绝境。

修为被封印，双目被挖，身处天牢绝阵，外面还有个伪仙境的敌人虎视眈眈。这局面，比当初在万界秘境被上界修士围杀凶险十倍，比皇城逃亡时面对三大至尊围剿绝望百倍。

但——

楚云忽然想起什么。

他沉下心神，再次内视丹田。

混沌道树依旧黯淡。

但在道树顶端，那个之前感知到的漩涡……变大了。

原本只有针尖大小，此刻已扩张到米粒规模。它缓缓旋转着，像宇宙初生的微型黑洞，吞噬着周围一切可吞噬的能量：

墙壁上“噬魂符文”力，如黑色溪流般被吸入；

地底深处的地脉之气，穿过厚厚的禁灵石层，化作土黄色光点汇入；

虚空中散乱的大道碎片——那是皇城大战时众多强者陨落后，道韵崩解形成的“道尘”——也被漩涡吸引，如萤火虫般飘来；

甚至……楚云震惊地发现，连禁锢自己的“镇灵锁”中流淌的禁灵之力，都有一丝丝被漩涡剥离、吞噬！

这漩涡的吞噬效率不高，但确确实实在进行。

而漩涡中央，那点金光……

楚云“看”清了。

那不是光，而是一只……眼睛的雏形。

非常微小，只有尘埃大小，却已经具备了完整的结构：瞳孔、虹膜、眼白，甚至隐约有眼睑轮廓。它紧闭着，但每一次吞吐能量，都会微微颤动，像是在沉睡中呼吸。

“混沌道瞳第三阶段……”楚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
《太初混沌经》总纲有载：“混沌生道，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道瞳三变，一曰洞察，观万物本质；二曰衍化，推演天机变化；三曰……创生，以混沌衍万法，以虚无生真实。”

第一阶段的洞察之瞳，他已修炼到极致，左瞳能看穿能量流动、阵法节点、功法破绽。

第二阶段的衍化之瞳，他刚入门不久，右瞳能推演吉凶、计算变化、辅助悟道。

而这第三阶段的“创生之瞳”……按照经文描述，那是混沌大道的终极体现，已触摸到“无中生有”的造物领域。一旦修成，不仅能看穿一切虚妄，推演一切变化，更能——以目光创造法则，以凝视定义现实！

但那需要两个条件：

第一，混沌道树成长到“三千大道叶片全部显化”；

第二，经历一次“道瞳寂灭”，在彻底的黑暗中孕育新生。

楚云浑身一震。

难道……洪天正挖走他的双眼，反而阴差阳错地，帮他开启了第三阶段的修炼？

“不对。”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，“创生之瞳的修炼需要海量能量，更需要‘道火淬炼’。我现在修为被禁，道树黯淡，哪来的能量和道火？”

正思索间——

“喂！新来的！还有武老头！”

长廊尽头，忽然传来狱卒粗哑的吆喝声，伴随着铁靴踏地的沉重脚步声。

“开饭了！都老实点！”

楚云“听”到铁门上的机关锁转动声，然后是门轴摩擦的“嘎吱”声。

一个瘦高狱卒提着一个木桶走进来，桶里装着黑乎乎、散发着馊臭味的糊状物。他舀起一勺，随意泼在楚云面前的石槽里。

“吃吧，这可是祭天府特制的‘养魂粥’，加了噬魂花粉和镇灵草，保你吃了神魂安稳，不想着逃跑。”

狱卒阴阳怪气地笑着，将木勺在桶边敲了敲，转身就要走。

但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
楚云的混沌感知，捕捉到了狱卒腰间悬挂的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，令牌表面刻着复杂的阵纹，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——正是开启天牢所有囚室门锁的“镇狱令”！

更关键的是，楚云从那块令牌上，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却熟悉到灵魂颤栗的气息……

石玑灵族的灵纹波动！

怎么可能？

石玑灵族是上古灵族分支，擅长灵纹镌刻与机关术，三百年前就已近乎灭绝。楚云在万界秘境中得到的那二十七名石玑灵族遗孤，是他手中最大的秘密之一，一直藏在青木灵戒深处培养。

这狱卒的令牌上，怎么会有石玑灵族的灵纹？

除非……

楚云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
他强行压下激动，用嘶哑的声音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
狱卒停下脚步，不耐烦地回头：“干什么？找死啊？”

“这粥……”楚云指了指石槽，“太稀了。我伤势太重，需要更多……营养。”

“营养？”狱卒像是听到了笑话，哈哈大笑，“你个死囚还要营养？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！不吃拉倒，饿死正好省粮食！”

他骂骂咧咧地走了，铁门重新关上。

但楚云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。

刚才那一瞬间，当狱卒弯腰泼粥时，楚云的混沌感知全开，将那令牌上的灵纹结构完整地“扫描”了下来。

那确实是石玑灵族的手法——而且是他亲手改良过的第三代灵纹！这种灵纹的核心加密方式，是他三个月前在青木灵戒中，传授给那二十七名遗孤的，绝无外传可能！

只有一个解释：

石玑灵族遗孤，已经有人混进了皇城，甚至……混进了天牢系统！
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楚云喃喃自语，“青木灵戒在我身上，他们怎么出来的？”
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“看”向自己的右手食指——那里原本戴着青木灵戒，但现在空空如也。

戒指被收走了。

但青木灵戒是认主法宝，除非他死亡或主动解除认主，否则外人根本打不开。而如果强行破开……戒指内部空间会崩塌，所有物品包括活物都会湮灭。

“除非……”楚云眼中闪过明悟，“除非是他们自己出来的。”

他想起三个月前，自己闭关疗伤时，曾允许石玑灵族在青木灵戒外围区域活动，并给了他们一部分“空间阵纹”的研究权限。那些灵族遗孤虽然年幼，但在灵纹和机关术上的天赋堪称恐怖……

难道他们破解了青木灵戒的空间壁垒？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嗒。”

一声轻响。

楚云浑身一震。

那不是滴水声，也不是锁链声，而是……某种金属机关轻微触动的声响。声音来自他身下的石板——准确说，是石板下方三寸处，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。

暗格打开了。

一只冰凉、细小的手，从暗格中伸出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。

然后，一个细如蚊蚋、却熟悉无比的声音，顺着锁链传导进他的识海：

“主人……是我们……”

“石玑灵族……来救您了……”

楚云眼眶一热——尽管那里已经空无一物。

他咬紧牙关，用神魂传递出最轻微的回音：

“你们……怎么来的？多少人？外面什么情况？”

那小手在他手腕上快速划动——那是石玑灵族特有的“触纹传讯”，通过不同频率的触感传递信息。

楚云“读”懂了：

“二十七人……全来了……”

“三个月前……破解了灵戒第三层空间阵纹……制造了‘微型虚空通道’……”

“皇城大乱……我们混进运送物资的车队……三天前潜入天牢……”

“现在……我们在天牢地下……挖通了七条密道……”

“主人……您眼睛的仇……我们记住了……”

“今夜子时……我们把青木灵戒带来！”

楚云的心脏，在这一刻剧烈跳动起来。

希望。

在绝对的黑暗中，终于出现了一丝……微光。

他缓缓握紧拳头，锁链发出轻微的“铮”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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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，青木灵戒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楚云手指之上。

楚云运转混沌道瞳，借助石玑灵族的天赋，他成功寻找到沟通了皇城之下的地脉之力，开始悄无声息地吞噬恢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