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呼啸着穿过国师府焦黑的断壁残垣,卷起地上细碎的瓦砾和未燃尽的纸灰,在空中打着旋儿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仿佛这片废墟本身也在为那位守护人族数百年的老人哀泣。
楚云单膝跪在密室入口处,指尖轻触洪老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手背。触感传来的瞬间,他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——这双曾经在听澜桥上轻拍他肩膀、在葬魂谷前递来遁天符、在东征前夕为他整理衣甲的手,如今已失去了所有温度。
混沌道瞳无声运转。
左瞳灰光流转如星云,右瞳白芒明灭似闪电。双瞳视野中,洪老的遗体被解析成亿万细微的能量粒子——骨骼中残留的浩然正气已近乎消散,经脉里真元流动的痕迹彻底停滞,识海位置只剩下一个黯淡的空洞,那是神魂寂灭后留下的“魂殒印记”。
无一不昭示着:这具身体的主人,确实已经死了。
至少从物理层面上,死得透透的。
不过他总是感觉事情有些蹊跷,混沌道瞳似乎也想警示自己,不过有什么东西仿佛被天道抹除了,无法窥探。
“洪老,”楚云低声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密室中回荡,带着某种决绝的韵律,“若您真如我所见这般陨落,待弟子荡清这皇城奸邪,必以国葬礼迎您归葬皇陵。金棺玉椁,百官扶灵,万民哭送——您配得上这世间最隆重的哀荣。”
他顿了顿,五指缓缓收拢,将老人冰冷的手轻轻握了握,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:
“但若您……”
楚云眼中那抹混沌雷光猛然炸开,如黑暗中劈裂苍穹的闪电:
“若您此番‘陨落’,另有隐情,另有布局,甚至……另有所图——”
他松开手,缓缓站直身体,玄黑劲装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:
“那晚辈也会亲手了结这一切恩怨。无论对手是谁,无论真相多么残酷。”
密室外传来柳城压抑的传音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:“师弟,情况不太妙。短短三炷香时间,已经有九队咒傀巡逻从附近经过,禁制波动的频率在加快——那群穿黑袍的杂碎恐怕已经察觉国师府有漏网之鱼,开始全城搜捕了。”
楚云最后看了一眼洪老安详如沉睡的面容,转身踏出密室。
废墟阴影中,二十名天罗宗精锐如标枪般挺立。这些随他东征万里、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年轻人,此刻个个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。
东征归来的锐气,在目睹皇城这副人间炼狱的景象后,早已被现实的冰冷层层剥蚀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与……压抑到极致的愤怒。
楚云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。
他看到林晚——那个在沉星谷一战中独斩三名清风谷长老的女剑修,此刻紧咬下唇,握剑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;他看到赵锐——断龙关下第一个登上城楼的武疯子,此刻低头盯着自己战靴上已经发黑的血渍,眼神晦暗不明;他看到墨羽——墨家那个机关术天才,正神经质地反复检查腰间那具新炼制的“千机匣”,仿佛里面藏着能逆转乾坤的秘密武器。
“诸位,”楚云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识海,如古钟轻鸣,“随我东征万里,平吴王府,灭三宗余孽,本应是凯旋受封、衣锦还乡之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复杂的神色:
“然皇城惊变,国师陨落,太子篡位,邪教掌权——我们脚下这片土地,已从人族中心沦为炼狱屠场。你们看见街边那些干尸了吗?听见雾气中那些怨魂的哀嚎了吗?闻到空气中这股混合着焦臭与血腥的死亡气息了吗?”
人群中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拳头紧握。
“这不是我们要的凯旋。”楚云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出鞘的利剑,“这是耻辱!是背叛!是那些藏身阴影中的杂碎,对我们用血汗换来的太平,最恶毒的嘲弄!”
他托起掌中那枚温润如玉的国师印,玉印在黑暗中泛起月华般的光晕,照亮了周围数尺之地:
“此印,乃洪老临终所托。它不仅是监国权柄的象征,更是一把钥匙——能开启神机阁最深处的‘暗阁’,调动皇城地下纵横交错的暗网通道,集结所有尚未屈服的力量。”
“柳师兄,你带第一队十人,前往神机阁旧址‘观星楼’。”
柳城踏步上前,双手平举。楚云将国师印郑重放入他掌心,玉印触手温润,却重得让这位返虚境三重的剑修手臂微微一沉。
“以混沌灵力激发此印核心,”楚云详细交代,“印底三道云纹会依次亮起,届时对准观星楼正门那尊‘浑天仪’底座第三颗星宿浮雕——暗阁入口自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三分:“阁中藏有洪老培养的最后一批死士,人数不详,但战力绝不会弱。此外,暗阁密室里应该有一份‘皇城地下网道全图’,那是我们后续行动的生命线。”
柳城重重点头,将国师印贴身收好:“若遇抵抗?”
“神机阁主‘天机老人’下落不明,阁内必有内奸渗透。”楚云眼中寒芒一闪,那光芒冷得让周围温度都降了几度,“记住,我们时间不多,心软不得。凡阻挡者——无论身穿何种服饰,持何种信物,诉何种苦衷——”
“格,杀,勿,论。”
柳城深吸一口气,抱拳领命:“天亮前,必带回暗阁所有力量与情报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身后队伍,快速点出九人——皆是近战勇猛、应变迅捷、且在东征中证明过忠诚的硬茬子。
十人彼此对视一眼,默契地点点头,甚至没再多说一句废话,便如一群夜枭般散入黑暗,转眼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动作干脆利落,透着一股老兵才有的沉稳与决绝。
楚云看向剩下的十人。
这十人各有专精,是他特意留下的“多面手”。三人精通机关阵法,能在最短时间内破解或布置禁制;四人擅长隐匿刺杀,是潜行侦察的不二人选;两人专修疗伤丹道,随身携带的丹药足够支撑一场小型战役;还有一人——
“墨羽。”楚云看向那个正在调整手腕上机关护臂的年轻人。
墨羽抬头,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眼神锐利的脸。他是墨家旁系子弟,按族规本不能接触核心机关术,却凭着惊人天赋和一股子倔劲儿,硬生生自己琢磨出不少奇巧玩意儿。
东征途中,他改造的“连发弩匣”在沉星谷一战中射杀了十七名清风谷弟子,证明了自己的价值。
“楚师兄。”墨羽声音有些紧张,但手很稳。
“你新研制的‘千机匣’,带了几具?”楚云问。
“三具。”墨羽拍了拍腰间三个拳头大小的金属方盒,眼中闪过一丝自信,“一具‘破甲’,专破护体罡气;一具‘锁灵’,可短暂封禁灵力流转;还有一具‘爆炎’——里面压缩了三百颗‘地火雷珠’,引爆威力堪比涅盘境初期全力一击。”
楚云点头:“很好。余下诸位,随我前往天坛外围‘观星台’。”
他看向众人,语气放缓了些,却依然不容置疑:
“我们不正面强攻,那不是勇猛,是送死。我们去‘看’——用眼睛看,用神识探,用一切手段,看清九幽噬魂大阵的节点分布,摸清敌人兵力部署,找到那座笼罩全城的鬼阵法最薄弱的‘命门’。”
墨羽忍不住插话,语气里满是担忧:“楚师兄,那分明是摆明的陷阱啊!八枚血晶已齐,就差您这枚‘混沌血晶’下锅了。吴天成、何负天,还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深渊杂碎,肯定在天坛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等您自投罗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陷阱,才更要去。”楚云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,那笑容在昏暗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锐利,“自我踏入修行路起,哪一步不是陷阱?嗯?”
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:
“炼体境时,外门大比,有人在我饮食里下‘散功散’,想让我当众出丑——结果我硬顶着药力打断对方三条肋骨。”
“炼灵境时,第一次下山历练,三个散修扮作樵夫劫道,想杀人夺宝——现在他们的坟头草应该比人高了。”
“流云秘境,张长清勾结上界修士围杀;葬魂谷,鬼骨布下噬魂大阵请君入瓮;寒潭泽,冰魄婆婆催动上古冰阵要冻杀我等——”
楚云耸耸肩,做了个“无奈”眼里却满是讥诮:
“结果呢?我还站在这儿,活蹦乱跳。而那些费尽心思布网的‘聪明人’,现在大概在阴曹地府排队喝孟婆汤吧?”
这番带着黑色幽默的自述,让原本凝重的气氛松动了几分。林晚甚至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,随即又赶紧捂住嘴,眼中却多了些亮光。
“所以啊,”楚云拍了拍墨羽的肩膀,动作随意得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小师弟,“陷阱这东西,困得住兔子,困不住真龙。它唯一的作用,就是让布网者——”
他抬眼望向皇宫方向,那里隐约有血色光柱冲天而起,将低垂的乌云映照得如同浸血的裹尸布:
“自,食,恶,果。”
话音落,楚云身形一晃,如青烟般融入夜色。
十人彼此对视,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重新燃起的战意。墨羽咬了咬牙,低声嘟囔:“得,楚师兄这张嘴,死人都能给说活了……跟上!”
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散开,贴着墙根、钻入巷弄、跃上屋檐,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死寂的皇城中穿行。他们的动作轻盈迅捷,却又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谨慎——每经过一个拐角,必有人先探察;每越过一片开阔地,必有两人交叉掩护。
这是东征三千里,用鲜血换来的生存本能。
皇城的夜,寂静得可怕。
不是那种安宁的寂静,而是所有活物都被扼住喉咙、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后的死寂。街道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,不见半点灯火,仿佛里面的人早已死绝。偶尔有风吹过破损的窗棂,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更添几分阴森。
越往皇宫方向,景象越是触目惊心。
青石铺就的街道上,开始出现零星的黑褐色污渍——那是干涸的血迹。起初只是点点滴滴,像是有人受伤后匆匆走过;随后变成拖曳的长痕,仿佛重伤者爬行留下的印记;最终,整片街面都被一层粘稠的黑红色覆盖,踩上去有种令人作呕的软腻感。
“这些血迹……”专修丹道的弟子陈砚蹲下身,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,脸色骤变,“混杂了至少三十种不同生灵的精血!有人、有兽、甚至还有……妖族的气息!”
楚云眼神更冷。混沌道瞳扫过,视野中那些血迹散发出五颜六色的能量微光——赤红的人族精血、淡金的妖族血脉、幽蓝的水族本源……全部被强行抽取、混合、污染,最终汇入地下那些蛛网般的阵纹中,成为滋养九幽噬魂大阵的养料。
“他们在进行大规模的血祭。”楚云声音低沉,“不只是杀人,是在‘收割’。这座城里的生灵,无论种族,都成了他们砧板上的鱼肉。”
正说着,前方十字路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队禁军巡逻兵从东侧街口转出,约莫二十人。他们身穿明光铠,腰悬制式战刀,步伐整齐划一,看起来与正常巡逻队无异。但混沌道瞳的视野中,这些“人”周身缠绕着灰黑色的噬魂咒力,双眼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红色符文流转——他们已经不是活人,而是被咒术操控的“咒傀”。
更诡异的是,队伍中间押送着三架铁笼囚车。
囚车以玄铁打造,栏杆上刻满镇压符文。每架囚车里蜷缩着三四个衣衫褴褛的男女,有老有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惊恐如待宰羔羊。他们脖颈处都烙印着一个暗红色的“祭”字,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邪光。
“是‘血祭品’。”墨羽咬牙切齿,“看装扮,应该是城里普通的商户百姓……这群畜生!”
楚云抬手示意众人隐蔽。十一道身影如壁虎般贴附在巷壁阴影中,气息收敛至近乎于无。他自己则如一片落叶般飘至队尾,指尖一缕灰白色的混沌之气探出,无声无息渗入最后一名禁军士兵的后颈。
士兵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,瞳孔瞬间涣散。楚云的神念如利剑刺入其识海,翻检着最近三日的记忆碎片——
画面摇晃,血色弥漫。
三日前,子时。国师府方向火光冲天,映红半座皇城。喊杀声、爆炸声、凄厉的惨叫混杂成一片死亡的乐章。忽然,府邸深处一道紫金色光柱炸开,洪老的身影冲破屋顶,白发狂舞,紫色祭袍已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。
他左手托着国师印,印玺绽放煌煌金光,化作九条五爪金龙环绕周身,硬撼三大强者围攻;右手持一柄已经断裂的“浩然剑”,剑身残存的浩然正气仍锐不可当,每一剑斩出都撕裂大片血雾。
追杀者三人:左侧,血雾翻腾如活物的何负天,每一掌拍出都有千百怨魂嘶吼;右侧,吴天成悬浮于一座漆黑祭坛之上,祭坛中喷涌出粘稠如墨的诅咒锁链;而正前方——
一个浑身笼罩在扭曲阴影中、完全看不清面目的第三人。
那人静静站在那里,仿佛不存在于现世。他的移动方式诡异至极,每次脚步落下都会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空间涟漪,如同行走在水面。面对洪老的拼死反击,他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一点——
一道细如发丝、灰暗如混沌初开时的“线”,无声掠过虚空。
洪老胸口炸开一朵血花!
鲜血喷溅,染红了他雪白的长须。老人踉跄后退,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。但就在即将倒地的刹那,他抬头,看向阴影人的方向——
嘴角,竟勾起一抹极淡、却意味深长的笑容!
那笑容转瞬即逝,仿佛只是错觉。紧接着洪老闭目,气息彻底断绝,手中国师印脱手坠落……
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。
楚云收回混沌之气,那名禁军士兵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倒下,被前方同伴机械地拖行前进,甚至无人回头看一眼。
他退回阴影中,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将死之人,面对绝杀强敌,为何会笑?而且那笑容里没有绝望,没有愤怒,没有不甘——反而像是……某种计划得逞后的释然?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欣慰?
“楚师兄?”林晚传音询问,声音里透着担忧。
楚云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疑虑与不安。此刻箭已在弦,容不得半分犹豫。
“禁军已完全咒傀化,失去自我意识,不可力敌。按原计划,分三组行动。”
“林晚,你带陈砚、赵锐、王卓,四人前往东侧‘青龙坊’。那里有一处九幽噬魂大阵的次级节点,地下三丈埋着一尊‘噬魂碑’。用‘破阵锥’破坏碑文核心,切断那一片的能量传输。”
林晚重重点头,点出三人,身形如狸猫般窜入东侧巷道。
“墨羽,你带孙奕、周墨、李青,四人前往西侧‘白虎街’。同样处理一处节点。记住,行动要快,得手后立刻撤离,不可恋战。”
墨羽拍了拍腰间千机匣,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:“明白!”
最后,楚云看向剩下的两人——擅长隐匿的“影杀”苏晴,与精通阵法的“璇玑”
“你们二人随我,直插天坛外围‘观星台’。我们的任务是侦察,摸清敌情,找到大阵最薄弱处——记住,只看不动,一切以安全撤离为前提。”
“若遇涅盘境以上敌人,立刻引爆‘遁空符’逃离,不可有丝毫犹豫。我们折损不起任何人——明白吗?”
十人凛然应诺,随即如花瓣散入夜色,转瞬间消失无踪。
楚云最后望了一眼皇宫方向,那里血色光柱越来越盛,几乎要将半边天空染成猩红。他深吸一口混合着焦臭与血腥的空气,眼中混沌雷光缓缓流转。
“洪老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被夜风吹散,“但愿是我多心了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未尽之言,化作一声轻叹。
他身形一晃,与苏晴、刘枫二人如三道幽影,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沉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