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色寒潮以楚云为中心,无声漫延。
那不是温度的下降——温度在此刻已失去意义。那是某种更本质、更根源的“剥夺”:剥夺生机,剥夺运动,剥夺存在本身延续的可能性。
寒潮边缘触及第一个灵溪宗弟子的护体寒罡时,那层足以冻结寻常涅盘境真元的冰蓝光罩,如朝露遇初阳,连“消融”的过程都省略,直接“消失”了。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
弟子脸上的惊骇凝固在肌肉开始僵硬的瞬间。他试图张口,但声带已化作灰色晶体;想抬手指向楚云,手臂却在抬到一半时“咔嚓”龟裂,裂纹如蛛网蔓延全身。
三息后,一尊保持着半跪姿势、面目模糊的灰色冰雕,矗立在原地,冰雕内部连神魂的残余波动都已寂灭。
“跑——!!!”
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凄厉嘶吼,数百灵溪宗弟子如炸窝的蜂群,四散奔逃。
但灰色寒潮的速度,超越了“速度”这个概念本身。
它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显化——凡在楚云意志所及之处,“寂灭”便已成立。第二人、第三人、第十人……如被无形画笔抹去的墨点,在奔逃中化作一尊尊姿态各异的灰色冰雕。
有人保持着掐诀施法的姿势,指尖还残留着冰系符文的微光;有人回头望向冰宫深处,眼中满是眷恋与不甘;更有人跪地磕头求饶,额头触及冰面的刹那,整个人已化作叩首的石像。
冰魄婆婆站在露台边缘,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一根冰柱。她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片不断扩张的灰色领域,瞳孔中倒映着弟子们一个个“消失”的景象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她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,“寂灭大道?!混沌包容万法,寂灭终结万物——你竟同时触碰了创生与终结的禁忌?!”
她猛然抬头,望向灰潮中心那个玄甲身影,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怨毒:
“天道不公!天道不公啊——!!”
话音未落,灰色漫过她的脚踝。
没有痛楚,没有挣扎。她只是感觉到“存在”本身正从末端开始消失。低头看去,双脚已化作灰色晶体,裂纹正顺着小腿向上蔓延。她想催动毕生修为做最后反击,但丹田早已冻结,经脉中的真元如死水般沉寂。
最后一刻,她看向楚云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灰潮已漫过脖颈。
“咔嚓。”
一尊保持着仰天嘶吼姿态的老妪冰雕,立在露台上。那双曾执掌一宗生死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永恒的灰暗。
寒潮继续扩张。
笼罩整片冰宫建筑群。晶莹剔透的寒冰宫殿在灰色浸染下,失去所有光泽,化为死寂的灰白。廊柱上的妖兽图腾剥落,殿宇的飞檐塌陷,一切都在无声中走向终结。
三息。
仅仅三息。
楚云缓缓收回伸出的右手,五指虚握。
漫天灰色寒潮如退潮般倒卷而回,汇入他掌心,最终消失不见。
原地,只剩一片方圆十里的绝对死域。
没有废墟,没有尸骸,没有战斗痕迹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平坦的、灰白色的“地面”,光滑如镜,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。仿佛这里从来就只有一片灰白平原,那曾经矗立于此的冰宫、挣扎求生的人、沸腾的寒冰大阵……都只是幻觉。
八百将士,鸦雀无声。
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,仿佛生怕自己的“存在”惊扰了这片死寂。
有人手中的兵器“哐当”坠地,砸在灰白地面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——那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。
南宫灵儿走到楚云身侧,赤色战甲在灰白背景下格外刺目。她看着那片绝对死域,又看向楚云平静的侧脸,轻声问:
“师兄……这样的力量……”
“不会反噬吗?”
楚云沉默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
“会。”
“寂灭之力,是双刃之剑。每动用一次,便要承受一次‘终结’对施术者本源的侵蚀。”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,那里隐约有一道灰色纹路一闪而逝,“所以,我不常用。”
转身,望向南方天际,那里有武镇山与墨铉两路大军的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
他迈步向前,玄甲战靴踩在灰白地面上,没有留下任何脚印。
“该去……与他们会合了。”
七日后,天陨山巅。
残阳如血,浸透断剑与旌旗。
武镇山拄着那柄门板宽的鬼头巨刀,立于山巅最高处。刀身饮血过多,已从暗红转为深褐,刃口崩裂数十处,却更添凶煞之气。他脚下,是天道宗最后三十七名核心弟子的尸体——皆是战至最后一刻,自爆金丹而亡。
那位曾与鬼骨联手设伏的宗主玄冥子,此刻仰面倒在十丈外,胸口被巨刀贯穿,钉死在地。他双目圆睁,死死瞪着血色天空,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本命飞剑的碎片。
“报——!!!”
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冲上山巅,单膝跪地,嘶声高喊:
“迷踪林捷报!墨长老与诸葛公子已破清风谷‘千幻迷天阵’,生擒谷主风吟仙子!清风谷残党四百二十三人,尽数投降!”
武镇山虬髯脸上绽开笑容,声震山峦:“好!不愧是我墨老哥与诸葛小子!楚将军那边呢?”
斥候抬起头,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敬畏,声音发颤:
“寒……寒潭泽,已平。”
“灵溪宗全宗……上下六百七十九人,包括太上长老冰魄婆婆……尽数陨落。寒潭泽核心十里……化为绝地死域。”
山巅上,所有还站着的武家战修、第五家箭修,同时僵住。
风过山巅,卷起血腥气,却吹不散那蔓延开的死寂。
全宗……尽灭?
连地皮都刮掉一层,化作绝地?
武镇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。他沉默三息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豪迈中却带着一丝复杂:
“哈哈哈……好!好一个楚云!好一个寂灭寒域!”
他猛地拔出巨刀,刀尖指天,声如雷霆:
“传令——三路大军,三日后,凌云城会师!”
“东域三宗,自此——除名!”
三日后,东域核心,凌云城。
这座千年古城曾先后被三宗与吴王府掌控,城墙上刻满了不同势力的徽记与战痕。但今日,所有旧痕都被抹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玄底金边的“楚”字帅旗,以及新制的“火云”盟旗。
城主府正殿,气氛肃穆。
楚云高坐主位,玄甲已卸,换上一身月白常服,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历经血火淬炼的沉凝威仪。下方左右分列三路大军将领,以及——火云宗残存的十三位长老弟子。
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,须发皆白如雪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,燃烧着不灭的火焰。他身穿洗得发白的火云宗长老袍,袍袖空荡荡地垂在一侧,正是火云宗硕果仅存的规则境强者,闭关三十载刚刚破关而出的太上长老——炎阳子。
老人身后,站着现任宗主火云子。
这位曾教导楚云入门修行的师尊,此刻已伤势尽复,但修为依旧停留在圆满境巅峰,此生若无大机缘,恐难再进一步。他看着高座上那个气息深如渊海、眉宇间已有睥睨之姿的青年,眼眶微红,双手紧握,指甲刺入掌心而不自知。
“楚……楚云。”
炎阳子开口,声音嘶哑干涩,如锈铁摩擦。抖,老泪纵横:
“你当真……要扶植我火云宗,重立东域秩序?当真……不计较当年宗门内有人背叛、险些害你性命之仇?”
满殿目光,聚焦于楚云。
楚云缓缓起身,走下主座台阶,来到炎阳子面前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躬身,深深一拜。
“太上长老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混沌道韵流转,清澈而坚定:
“火云宗对我有启蒙传道之恩,此恩重于山。当年内奸作乱,是个人之恶,非宗门之罪。宗门护我于微末,传我以道法,此情此义,楚云永世不忘。”
“今日东域三宗已灭,吴王府已除,旧秩序崩塌,新秩序当时——而火云宗,便是楚云心中,最适合执掌东域、护佑苍生的选择。”
炎阳子浑身剧颤,独臂抬起似想扶起楚云,却又僵在半空。
“可老夫……老夫残躯朽骨,修为停滞规则境三重已百年……何德何能,担此重任?”
“您有。”
“您有守护东域苍生三百载的清白声誉,有不与吴王府同流合污的铮铮铁骨,更有—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、愿为宗门延续燃尽最后一滴血的赤子之心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炎阳子老泪纵横,独臂重重拍在楚云肩上,哽咽难言。
一旁的火云子终于忍不住,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:
“楚云……我的好徒儿……为师……为师从未想过,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……”
楚云转身,看向这位启蒙恩师,眼中冰冷褪去,浮现温暖:
“师尊,若无您当年引我入道,授我筑基,便无今日楚云。此恩,弟子同样铭记。”
火云子摇头,泪如雨下:“是为师无能……未能护你周全……”
“往事已矣。”楚云扶住他手臂,“从今往后,火云宗将执掌东域,师尊可与太上长老一同,重振宗门荣光。”
他转身,面向殿中所有东域大小宗门的掌门、代表——这些人或面色惶惶,或眼神闪烁,或暗藏不甘,但在楚云目光扫过时,皆不由自主低下头颅。
“即日起——”
“东域七十二城,三千宗门,成立‘火云盟’!以火云宗为尊,炎阳长老为盟主,火云宗主为副盟主!”
“新盟规三条,诸位听清:”
“其一,盟内各宗,不得残害同门,不得恃强凌弱,违者——废修为,逐出东域!”
“其二,不得勾结邪魔外道,不得修炼噬魂、血祭等邪术,违者——诛全宗,灭道统!”
“其三,不得欺压凡俗百姓,各宗辖地赋税减半,开山门广收寒门弟子——违者,剥夺宗门资格,资源尽数充公!”
三条盟规,如三道雷霆,劈在众掌门心头。
有人面色发白,有人暗自咬牙,更有几人交换眼色,似有异动。
但楚云下一句话,让所有心思瞬间冻结:
“此规,非商议,乃告知。”
他灰眸扫过全场,目光所及,空气凝滞:
“不愿遵者,现在便可离开——只是踏出此殿后,尔等宗门是存是灭,便看天意了。”
死寂。
三息后,第一位掌门躬身:“青云门……愿遵盟规。”
“铁剑宗……愿遵。”
“百花谷……愿遵。”
“……愿遵。”
“……遵。”
声音由零星到汇聚,最终化作整齐的山呼:
“谨遵楚将军之令!谨遵盟主之规!”
大局,初定。
盟约既定,楚云又耗费十日,协助火云宗重建山门、细化盟规、整顿各宗。诸葛明镜留下布设护山大阵,墨铉留下一批机关傀儡,武镇山与第五凌霜各留百人精锐协助镇守。
第二十日,夜深。
楚云独坐凌云城最高处“观星阁”,对月独酌。
东域事宜已了,明日大军便将开拔,返回皇城。但心中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——吴天成未死,噬魂教犹在,深渊阴影未散……更大的风暴,正在中洲酝酿。
“楚云哥哥。”
轻柔女声从楼梯处传来。
楚云回头,月光下,两道身影携手走来。
左侧是个身着墨绿色劲装的少女,约莫二八年华,眉眼清秀如画,腰间悬着一柄短剑,剑鞘上刻着精细的机关纹路——正是墨家嫡女,墨涵。
右侧则是个白衣少女,气质温婉如水,眸如点漆,怀中抱着一张桐木古琴,正是柳城之妹,柳清瑶。
“见过楚师兄。”
楚云怔了怔,随即恍然——当年在流云城,他曾与这对姐妹有过一面之缘。墨涵是墨家天才机关师,柳清瑶则是柳城自幼失散、后被墨家收养的胞妹。
“原来是墨姑娘与柳姑娘。”他起身,温声道,“不必多礼。你们……是随墨长老来的?”
墨涵点头,眼神明亮:“爷爷说东域大战将启,带我出来历练见识。”她顿了顿,脸颊微红,声音低了几分,“也……也顺路看看柳城大哥。”
楚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。
他早从柳城那里听说过——这位墨家小公主对自家师兄情根深种,奈何柳城一心向剑,不解风情。如今看来,小姑娘是借着历练之名,行“千里寻夫”之实了。
“柳师兄此刻应在城中整顿天罗宗驻地。”楚云故作不知,一本正经道,“墨姑娘若要寻他,我可派人引路。”
“不、不用!”墨涵脸颊更红,连连摆手,“我……我自己去就好!”
一旁,柳清瑶掩唇轻笑,随即看向楚云,眼中带着期冀:
“楚师兄,清瑶此次随行,实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清瑶想……拜入天罗宗。”
楚云微讶:“柳姑娘不习惯待在火云宗?”
“火云宗待清瑶恩重如山。”柳清瑶轻抚怀中古琴,“但清瑶自幼向往剑道,且……兄长在天罗宗,清瑶想离他近些,相互照应。”
她说得坦然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。
楚云看在眼里,心中明镜——这姑娘哪里是想离兄长近些,分明是想离某位“楚师兄”近些。当年流云城一见,这柳家姐姐看自己的眼神便不太对劲,如今几年过去,心思怕是更深了。
“天罗宗广纳天下英才,柳姑娘既有此愿,自是欢迎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墨涵:“墨姑娘莫非也……”
墨涵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也要入天罗宗!爷爷同意了!他说……说我在机关术上已得真传,该去外面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了!”
楚云忍俊不禁。
好个“见识更广阔的天地”——分明是“追着情郎跑”的委婉说法。墨铉那老狐狸,怕是巴不得自家孙女拿下柳城,与天罗宗结个姻亲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楚云沉吟,“你们便随灵儿师妹一同返回天罗宗吧。她如今是第六十四峰真传,在宗内颇有声望,可照顾你们一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清瑶,终是忍不住调侃:
“不过清瑶师妹,你若是想离‘某人’近些,拜入第六十四峰怕是不太合适——你兄长在第一峰,离得可远。”
柳清瑶俏脸“唰”低头不敢看他,声音细如蚊蚋:
“楚师兄……你、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墨涵“噗嗤”笑出声,揶揄地戳了戳她手臂。
“好了,不开玩笑。明日大军开拔,你们收拾行装,去寻南宫师妹报到。她会安排你们随行。”
二女欢喜行礼:“多谢楚师兄!”
目送她们携手离去,楚云重新坐回椅中,摇头失笑。
女儿心事,总是诗。
只是这诗,他注定无法回应。
第二十日,清晨。
凌云城外,十里长亭。
炎阳子、火云子率东域各宗掌门、长老、弟子数千人,列队相送。朝阳初升,金辉洒在玄甲与旌旗上,肃杀中透着悲壮。
“楚将军大恩,东域永世不忘!”
炎阳子独臂抱拳,深深一拜。身后数千人齐刷刷躬身,声震四野。
“太上长老保重。东域未来,便托付给您了。”
“记住,火云盟存在的意义,是守护——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宗门,每一座城池,每一位凡人。而非统治,更非掠夺。”
“老夫……谨记。”
一旁,火云子嘴唇翕动,终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:
“云儿……保重。”
“师尊,保重。”
转身,上马。
两千六百东征军已列阵完毕。来时三千,归时少四百二十三人——皆已化作东域青山下的坟茔,或灰白绝地中的尘埃。
但活下来的人,眼中没有颓丧,只有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坚毅,与对统帅近乎信仰的忠诚。
“启程——!”
楚云扬鞭。
大军开拔,如黑色洪流,向西滚滚而去。
南宫灵儿骑马与他并辔,赤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她回头看了眼凌云城越来越远的轮廓,忽然轻声问:
“师兄,你说皇城那边……会平静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吴天成未死,噬魂教还在暗中蛰伏,祭天府依旧把持朝政……更可怕的是,深渊族的触手,恐怕已不止伸向东域。”
“但至少……”他转头看向南宫灵儿,眼中闪过一丝柔和,“我们为东域百姓,争来了喘息之机。为那些战死的同门,挣来了应有的尊严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无论前路如何,灵儿永远追随师兄。”
楚云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队伍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朝霞深处。
凌云城某处阴暗巷弄,一道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的黑影,缓缓从墙壁中“浮”出。
黑影没有五官,没有形体,只是一团不断蠕动、边缘模糊的黑暗。它手中握着一枚血色玉符,符面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小字:
“目标已启程回皇城。”
“计划第二步——‘血月染中洲’,可以开始了。”
黑影“看”完信息,五指合拢。
“咔嚓。”
玉符粉碎,化作血色光点,被黑暗吞噬。
然后,黑影如退潮般融回墙壁,消失不见。
巷弄重归寂静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只有远处长亭边,几片枯叶被晨风卷起,打着旋儿,落在那条楚云大军远去的官道上。